从王维和苑咸的诗歌题赠往来能验证出王维并非为了荣华富贵而投靠李林甫,只是出于自保,维持表面的和谐共处。
苑咸是马邑(现在的山西朔州)人,也是一位被忽视的才子。他自幼聪敏过人,七岁诵诗书,十五能文历任太子校书、中书舍人、集贤院学士等职,同一朝代的著名书法家、政治家颜真卿曾评价他:“唐人推咸为文诰之最”,就是说苑咸的“公文”水平是整个唐朝最高的。苑家文风淳厚家学渊源,他的孙子苑论,在唐德宗贞元九年(公元793年)考中状元,成为塞北地区有史可考的首位状元。
苑咸曾担任宰相李林甫的掌书记,也就工作秘书,为李林甫代写了大量奏状、谢恩表等文书,深受李林甫信任。比起李林甫罗钳吉网(酷吏罗希奭和吉温)那样的爪牙,苑咸并没有构陷忠臣迫害贤良的记载,算是出李林甫这堆污泥而不染的荷花,恰恰是这种“良吏”加“心腹”的双重身份,能够串联起李林甫和王维。
苑咸不仅文学才华出众,还精通梵文,也就是古印度文字,深谙佛教禅理,这在当时文人中颇为罕见,王维基于此,主动题赠给苑咸一首诗。诗的名字也很有深意,名为《苑舍人能书梵字兼达梵音皆曲尽其妙戏为之赠》。
首先说,我送你这首诗,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你“能书梵字兼达梵音”,并且“皆曲尽其妙”,都很精通。然后又补充,这是“戏为之赠”,只是大家日常玩耍,不是干谒诗,也不是站队、拜码头的诗。
展开剩余81%王维在诗里对苑咸也是一顿猛夸,说他是“名儒”、“才子”,说他的文采超过了扬雄和司马相如,还称赞了他的书法和梵文水平,进而说他精通佛理,侧面是说两人的信仰相同。这种称赞其实是一种示好,不仅是向苑咸,也是向他背后的李林甫。
苑咸也投桃报李,回赠了一首《酬王维》,在序言中称王维为“当代诗匠,又精禅上理”。
但比较敏感的是回赠诗里有“应同罗汉无名欲,故作冯唐老岁年”的句子。这可以理解为一种调侃,类似于说王维为什么像冯唐一样老了都还没有当上大官,可能是你修佛修得像罗汉一样淡泊名利吧?
但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招揽,只要你别那么清高,加入我们“林甫集团”自然会有升迁快车道。
也许苑咸的诗并没有第二重意思,但是王维却不得不回应。如果说给李林甫写的《和仆射晋公扈从温汤》是“不得不写的应制文”,那么这首《重酬苑郎中》就是“不得不回的社交局”。
在回应里,他需要拒绝,但又不能拒绝得太生硬。既要体现出对“抛出橄榄枝”的感激,又要找到恰当的借口,保全自己节操的同时,还要维护苑咸以及李林甫集团的颜面。
于是,就诞生了这首应酬诗中的“天花板”,虽然这首诗的名气在王维诗中并不大,不是因为诗的水平不够,是因为王维的好诗太多。我个人觉得,这首诗完全不亚于后来张籍委婉拒绝招揽的“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这首诗是王维官场应酬诗中的“天花板”级别作品。它表面客气,实则绵里藏针,每一句都在用典和修辞中暗藏玄机。
《重酬苑郎中(时为库部员外)》
何幸含香奉至尊,多惭未报主人恩。
草木尽能酬雨露,荣枯安敢问乾坤。
仙郎有意怜同舍,丞相无私断扫门。
扬子解嘲徒自遣,冯唐已老复何论。
王维专门题注了“时为库部员外”,王维是天宝五载(公元746年),任职尚书省兵部下属的库部员外郎,天宝七载(748年),升库部郎中,那么这首诗就写在这三年期间。
首联“何幸含香奉至尊,多惭未报主人恩”中,首先是“含香”的典故。鸡舌香就是母丁香,味道辛辣,古人用它做口香糖。东汉桓帝时期,侍中刁存年老口臭,桓帝赐他一枚鸡舌香,让他含在嘴里,因为味道辛辣,刁存以为是皇帝赐死的毒药,回家之后与家人诀别,在充满悲伤的气氛里,有好友来拜访,认出是上等的鸡舌香,指出这是皇帝让其改善口气的恩赐,方才解除误会。此后形成了惯例,大臣们在向皇帝奏事时,为了杜绝有口臭薰到皇帝,要口含鸡舌香。除此之外,因为是皇帝赏赐,典故中还有“招揽、示好”的寓意。三国时期,曹操曾向诸葛亮赠送鸡舌香,这并非讽刺诸葛亮口臭,而是借“尚书郎含香奏事”的汉官制度寓意,含蓄表达希望诸葛亮能与自己同朝为官,予以招揽之意。至尊和主人,都是指皇帝。
王维用这两句诗的字面意思是:我是何等幸运,能在君王身边担任尚书郎(含香),侍奉至尊的皇帝;但内心又多么惭愧,至今未能报答君主的恩情。但背后,表达了三层含义。一是把整体话题上升到“君臣大义”的高度,感谢皇恩,免得被人诟病。二是表示自己领会到了“招揽、示好”的盛情。三是表达我是皇帝的官员,会我的忠诚于朝廷。
颔联“草木尽能酬雨露,荣枯安敢问乾坤”中,对于“雨露”这个词,经常看宫斗权谋剧的不会感到陌生,大臣们经常会说,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意思是来自皇帝的惩罚和奖赏,都是皇帝对你的恩情。
这两句的意思是:草木都会尽力回报雨露的滋润,但草木的繁荣与枯萎,怎么敢去质问天地乾坤的安排呢?
这句是对苑咸上首诗中“故作冯唐老岁年”的回应,表示自己并不对官职的升迁过慢有所抱怨,而是一心要报答皇恩浩荡。
颈联“仙郎有意怜同舍,丞相无私断扫门”中,“仙郎”是唐代对中书舍人的雅称,这是把皇帝比作天帝,中书舍人作为天帝的近臣,就是仙郎了。这里用来形容苑咸非常恰如其分。
“扫门”是个源自西汉的典故:魏勃想求见丞相曹参,但是没钱给宰相府的看门人当见面礼,得不到禀报,无法求见,于是他就天天去曹参家门前扫地,以此偶遇曹参,求得引荐。这里王维引用这个典故,略有贬义,指“走后门”、“攀附权贵”,算是用来自污了一下。
这两句是说,我非常感谢你这位“仙郎”有心怜惜我这个老同事,想把我引荐给李林甫丞相,但是我知道丞相大公无私,早就杜绝了走“扫门”的陋习。
这是全诗最精彩的两句,前面四句先用感念皇恩做了铺垫,然后又感谢了苑咸的好意,最后通过给李林甫戴了一顶“丞相无私”的高帽,委婉表示了拒绝招揽。这个拒绝非常高明,高明到不像是一个拒绝,更像是一种成全:丞相这么“无私”,早已经杜绝了请托之风,那我如果去“扫门”,岂不是破坏丞相的名声?所以,我不去投靠,不是不愿为丞相效力,而是为了维护丞相的清誉,忍痛牺牲了我的前程。
最后两句“扬子解嘲徒自遣,冯唐已老复何论”的意思是:我就像扬雄写《解嘲》一样,不过是自我排遣而已;冯唐已经老去了,还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呢?
“扬子解嘲”的典故是说西汉扬雄致力学术,被人嘲笑不仅没升官还头发白了,于是扬雄就写了篇《解嘲》的文章来辩解,表达自己淡泊名利。
王维通过这首诗,名义上是对苑咸实际是向李林甫,明确表达了两层意思。一是对于赏识自己的感谢,有了这份感激之情,自然不会和李林甫作对,释放了自己“独善其身”的信号。二是委婉的拒绝,不想卷入争权夺利的漩涡。
细读王维的这首诗,也有其“外圆内方”的一面,在圆融通达的背后,还有更深的一层“展示实力”的态度。那就是前四句中反复提及的“皇恩”,那意思是说,我的职位是皇帝给的,皇帝对我也一直信任。
由此可见,年过不惑的王维,在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之后,已经真正“顿悟”,这种“悟”,既不是争名夺利,也不是消极避世,而是一种顺其自然,做份内的事,写想写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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